
在清华电机系的杰出校友中,陈任峰走了一条少有人走的路。他没有留在学术高塔,而是将博士课题的那座微电网,放大成了戈壁荒漠上的储能帝国。当“行胜于言”的清华校风遇上“双碳”目标的时代洪流,他用十几年时间,完成了一场从书生到实业家、从技术追随者到行业定义者的壮丽迁徙。
清华园里的“电力迷”:一门专业课,一生底色
故事的起点,要回到2003年。那一年,一场席卷北美半个大陆的大停电,让尚在高中课堂的陈任峰第一次对“能源”二字生出深刻的敬畏。
“电力能源太重要了。”带着这份朴素认知,他报考了清华大学电机系。进入清华园后,陈任峰才发现,这里既是知识殿堂,也是高手如云的竞技场。“刚进清华时,感觉比高中还累。大家都是佼佼者,都有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,学习氛围非常浓厚,竞争也比较激烈,所以非常辛苦。”他笑着回忆。电机系的课程以“硬核”著称,尤其是那门让无数学子“闻风丧胆”的《电机学》。但也正是在高强度的淬炼中,他打下了扎实的专业根基,更磨砺出清华人特有的“追求极致”的品格。
在清华,他遇到了学识渊博、视野宏阔的导师卢强院士和勤勉博学的梅生伟教授,教学严谨的陆文娟老师,从他们身上,陈任峰看到了专业精神和对科学研究的执着追求。这些品质深深打动了他,也激励着他在自己的道路上不断精进、追求卓越。
更在担任系团委书记的学生工作中,他非常尽心,一方面服务好同学,另一方面为电机系在各类评比比赛中争得荣誉。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结识了许多师兄弟,他们也正是现在他的创业的合作伙伴和合伙人。在与他们的沟通中,也真切体悟到“心怀家国”的分量。
而真正点燃他创业火种的,是他的博士课题——在安徽宣城建设一个光伏微网系统。
“当时很多同学的成果停留在仿真验证,而我有幸亲手建起一座真实的电站。”看着自己参与设计、建设的电站成功并网发电,并实现毫秒级并离网无缝切换,那种从无到有的成就感,让陈任峰第一次强烈感受到技术落地的魅力。“我认为,技术只有在实际应用中,才能释放最大的价值。”
两次转型,两次飞跃
2011年,博士毕业的陈任峰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。面前三条路:从政、进入央企国企,或创业。
“我的性格喜欢不断挑战。”他坦言。更重要的是,他敏锐地看到中国新能源发展的巨大潜力,并笃定“储能”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。在导师卢强院士引荐下,他与安徽芜湖市政府结缘,决心将压缩空气储能技术产业化。同年,佑赛科技成立,陈任峰的创业之路由此开启。后来,随着公司业务成长,陈任峰组建华赛能源,佑赛科技成为华赛能源全资子公司。
然而,创业远比想象中艰难。在当时,压缩空气储能对多数人而言近乎“天方夜谭”。“很多人觉得我们说大话,不靠谱。”陈任峰回忆,当时最大的难题是企业的生存,以及如何让他人相信这件事“行得通”。
新技术落地初期饱受外界质疑,想要拿到首个项目困难重重。转机出现在2014年——芜湖,全球首座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试验电站成功并网。这个500千瓦的“小家伙”,虽然规模不大,却如一声惊雷,验证了技术原理的可行性,也为团队注入了巨大信心。
试验项目验证之后,压缩空气储能这一路线开启技术迭代与市场推广之路。对新技术而言,实验室实现成功运行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考验是整套系统能否长期稳定工作。彼时国内几乎没有成熟的压缩空气储能产业链可供依托,整套系统横跨热力学、机械、电力、材料、地下工程等多个学科,很多设备没有现成的标准化产品。团队只能深度参与从工艺研发、设备迭代到工程建设的全流程,亲力亲为解决一个个工程难题。2022 年江苏金坛 60MW/300MWh 盐穴压缩空气储能电站投运,成为国内压缩空气储能产业化标志性项目。从验证技术可行,迈向验证工程模式可落地复制。随着示范项目陆续落地,市场认知逐步打开,行业关注点也从 “技术能不能实现” 转变为 “项目的经济效益如何”。
但这仅是开始。早期压缩空气储能严重依赖特定地质条件——盐穴。这种天然地下空腔在中国分布极为有限,极大制约了技术推广。
“难道没有盐穴的地方,就不能用压缩空气储能了吗?”陈任峰和团队不甘止步,决意攻克这道“卡脖子”难题。
用“人工硐室”打破地理魔咒
技术的跃升,往往来自对极限的挑战。
在内蒙古化德,陈任峰团队承建了全球首座高寒宽滑压压储电站。那里没有盐穴,只有坚硬岩石。
“我们创新性地采用了‘地上压力容器+地下人工硐室’的复合储气技术。”陈任峰介绍道。这意味着,他们要像“愚公移山”一般,在地下深处人工开凿出一个能承受高压的巨大储气库。
这不仅是工程壮举,更是技术上的跨越。项目所在地冬季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多摄氏度,对材料和设备是严峻考验。更棘手的是,为减少硐室体积、降低成本,团队将储气库压力变化范围从行业普遍的20%大幅提升至70%。

东苏项目巡视(陈任峰为右四)
“这对我们的工艺设计和核心装备提出了极高要求。”陈任峰说。团队与压缩机厂、透平机厂等设备制造商反复沟通、迭代设计,为适配高寒环境、宽滑压运行的严苛条件,团队开展了多轮样机测试与工况模拟,一次次调整设备参数、优化换热与控制逻辑,不少方案经过推翻重构,才克服材料耐受、设备匹配等多重障碍。最终成功实现宽滑压运行,不仅攻克了高寒地区稳定运行的难关,更将压缩空气储能的适用场景从“特定区域”扩展至“全国乃至全球”。如今这套柔性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技术,在内蒙古化德60MW/240MWh 压缩空气储能电站、苏尼特左旗100MW /400MWh压缩空气储能电站、卓资1050MW/6300MWh压缩空气储能电站、西乌珠穆沁旗1050MW/4200MWh压缩空气储能电站陆续落地应用。技术摆脱盐穴资源束缚之后,盐穴、人工硐室、废弃矿井、地面压力容器多种储气模式均可适配,能够适配国内“三北” 风光大基地等各类复杂场景。长时大容量运行模式下,压缩空气储能具备突出的全生命周期经济性,还可以为电网提供惯量、电压支撑等同步电源能力。未来,这套源自中国的原创技术方案,也有望输出海外,服务全球新型电力系统建设。
从依赖“老天赏饭”的盐穴,到“人定胜天”的人工硐室,这一跨越,让压缩空气储能技术真正具备了大规模商业推广的普适性。
柔性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的“清华答卷”

清华大学(电机系)-佑赛科技柔性压缩空气储能联合研究中心召开专题科研会议(一排右三)
从清华园到戈壁滩,这场技术长征始终有母校同行。2024年9月,陈任峰带着公司和母校联合共建“清华大学(电机系)-佑赛科技柔性压缩空气储能联合研究中心”。联合研究中心锚定“柔性非补燃压缩空气储能”方向攻关,充分发挥双方在基础研究与工程应用的优势,致力于在选址、运行、配置三重灵活性上取得原创性突破。目前,中心正在推动抽蓄耦合压储、火电耦合压储、水下柔性压储等新一代压缩空气储能技术的发展,加速科技成果产业化进程。
储能与氢能,一体两翼的“双碳”布局
如果说压缩空气储能是华赛能源的“压舱石”,那么氢能,便是陈任峰布局的“新战场”。
在陈任峰看来,储能和氢能并非割裂的两个业务,而是实现“双碳”目标的一体两翼,彼此深度关联。“新能源发展到一定阶段,储能是刚需。但当储能的边际调节效用递减后,如何消纳更多新能源?”他的答案是——制氢。
他认为,未来能源体系不仅要实现电能替代,更要推动非电领域的绿色转型。远洋航运、航空、化工冶金等行业,需要绿色燃料与绿色原料,而绿氢正是最优解。
“无论是储能还是氢能,我们的核心竞争力都在于最核心的工艺包和调控系统。”陈任峰解释,两者在商业模式上高度相似——均为客户提供“技术+装备+系统集成”的一站式解决方案。
目前,华赛能源已形成以压缩空气储能和风光制氢为两大核心的业务格局。
在内蒙古,他们不仅建设了大规模压缩空气储能电站,也落地了“风光制氢一体化合成绿氨”等标杆项目,打通了从绿电到绿氢、再到绿氨的全产业链。
双百宏图,奔赴星辰大海
从2011年的一腔孤勇,到如今成为国家级专精特新重点“小巨人”企业,华赛能源的成长,正是中国新型储能产业从无到有、从弱到强的生动缩影。
谈及未来,陈任峰目光坚定而长远。他提出了“双百战略”:到2030年,建设100座压缩空气储能电站,建成100万吨氢氨醇产能。
“我们希望奋斗三十年,争创世界500强,成为能源行业的巨头。”这不仅是一家企业的目标,更是一代清华人“兴业英才”理想的真实写照。
寄语后辈:始于梦想,成于实干
回望自己的成长轨迹,陈任峰对学弟学妹们寄予深切期望。他认为,清华人最宝贵的财富,是“行胜于言”的校风与“心怀家国”的情怀。
“希望大家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洪流之中,”他语重心长地说,“选择一条难而正确的路,并坚定走下去。不要害怕从零开始,因为伟大的事业,都始于梦想,成于实干。”
他鼓励年轻一代,既要仰望星空,也要脚踏实地,在各自领域追求卓越,用技术和创新解决真实世界的问题,为社会创造价值。
从清华园里的求知学子,到戈壁滩上的能源开拓者,陈任峰用十余年的坚守与拼搏,诠释了何为“行胜于言”。他的故事告诉我们,伟大的事业,始于梦想,成于实干。
在通往“碳中和”的漫长征途上,正需要更多像陈任峰这样的“追光者”,以技术为剑,以梦想为马,去开辟一个更加绿色、更加美好的未来。